爱是力气活

-----正文-----

我哥恨我。

他从不这幺说。但有些事，用不着说出口——就像人不需要尝，也知道隔夜的饭馊了。我从十二岁起就知道了，没人会爱一个累赘。

爱是力气活，而我是那个让人耗尽力气的人。

那一年他高考结束，每天早出晚归，去镇上的奶茶店打工。夏天热得人发昏，空气黏在皮肤上，像一层洗不掉的汗。他回来的时候，后背总洇着一圈深色的汗渍，校服湿透了，贴着脊梁骨，领口被揉得皱巴巴的，像是被谁攥了一把又松开。

他把赚来的钱一张一张叠好，抚平每一个卷起的边角，塞进床头柜里，跟我说：“等开学了，给你买个轮椅，电动的，你自己就能出门。”

我没应声。

电动轮椅。我自己出门。我哥走了。

这些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，最后沉到胃里，像一块吞不下去的石头，卡在那儿，一咽口水就疼。

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累赘。先天性心脏病再加上八岁那年的脊髓炎，烧掉的不只是我走路的能力，还有我作为“正常人”活着的资格。医生从病房里出来，摘下口罩，说我运气好，至少脑子没烧坏。我妈当场就哭了，眼泪掉在医院地上，洇出一朵灰色的花。我爸站在走廊里抽烟，一根接一根，一句话没说，烟灰落了一地，被风吹散了。

后来他们把我扔给我哥，去南方打工。再后来，他们在那边生了个女儿。一年回来一次，像走亲戚，带着一个装钱的布包，拎着水果和牛奶，坐一坐，聊两句，然后又说要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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